紫旭棠：流年之爱

2008年7月4日星期五

暑热，高温。很好，就象夏天应该有的样子。我不再限制棠开空调，热无可避，凉却是可以的。金圣叹有33个“不亦快哉”，历数其人生畅快事，读来竟然连“夏日于朱红盘中，自拔快刀，切绿沉西瓜”这等凡俗琐事都在其列。真是不亦快哉。

两天前，把四粒牵牛花种子种了下去，阳阳负责浇的水。这是四颗幸福的牵牛花种子，因为它扎根的不是贫瘠的黄土，是特意掺杂了败叶、腐枝，甚至还有两条小蚯蚓的黑土。等着它发芽儿，钻出土来。有好多年没有种花或是往泥土里种任何东西的经历了，不免又想起旧日后院的小花园，那时细心到给刚长出嫩叶片的紫茉莉盖上塑料薄膜，怕它被雨淋坏。

儿时养过兔子，生了一窝象小猪崽一样肥肥的小兔子，有白的有黑的，刚出生，赤裸裸的没有皮毛，已是所见可爱之最，可是养不好，就死掉了一只黑的，我还记得在小花园里挖了很深的坑，把小黑兔放在一个小木箱里埋到坑里。我给了它一个最豪华的土葬，心想它亦可以肥美我的花草，相得益彰。

牙不那么疼了，我终于相信，如果有病，就别想着熬过去，一定要吃药。棠特意跑去医院，还巧遇到在那里当护士的老同学，仔细咨询，买回罗红霉素和替硝唑两种消炎药，分饭前饭后服用，另外，只因为我上篇日记随便写了一句“散利痛真的很管用”，他就又买了一盒散利痛回来。

精神好一些，我说去上街，不是为了买东西，是为了让棠看到最好状态的我，看，你老婆又有心情闲逛了。无论如何，再不舒服，也要考虑对方的感受，不然会把这种萎靡传给他，然后恶性循环。这当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。

我并没看到什么想买的衣物，但却给他买了两件上衣，天津本地品牌，折扣惊人，跟占了多大便宜一样。记得去年给他在米莱欧男人店买过两件这个品牌的棉服，基本没折扣，花了不少冤枉钱。一件藕合印花T恤，他极不喜欢中规中矩的T恤，两三粒扣子那种，这件却有四五个深紫小扣，系好后，他说看不到他瘦弱的锁骨了。一件蓝白菱形格子的棉线无袖背心，都是连帽的，搭配深蓝牛仔裤，穿上的效果让我笑弯腰，清纯得象高中生，以至于我一再象个唠叨的老妈子一样拍他后背，警告他把身板挺直，以便更加英姿飒爽。

穿去单位，单位的同事们早就见怪不怪，连个跳出来欣赏赞叹的人都没有，只小冯同志说了一声，怎么老哥的衣服都有花——棠不感觉什么，我倒有些感觉寂寞了，嘻嘻，早一两年，办公室几位女性可是极热衷于评论他衣着的，到最后总结出来的都是他老婆的功劳。

有时真有那种感觉，他是我的另一个大孩子，我送他去上班，回来听他念叨单位的事，嘱咐他穿什么衣服，听同事怎么评论他，听他如何处理工作问题，就象一个母亲听自己孩子讲述学校里的事一样，不动声色地听，心里却百般较量该怎么让他更加招人喜欢，把他打扮得利利落落的，待人处事都磊落大方，不卑不亢。

所以有时总是十分同意那个比喻，丈夫有时是自己的另一孩子，只不过，这个孩子养大成人却不能交给别人的，所以，另一面还要考较如何把他拴住，让他不离不弃。

连续几日睡前一刻钟的呼啦圈，二三十次仰躺贴墙双腿开合，以及直立双臂舒展。我把杂志中叙述的动作改良了一下，更适合自己一些。不止我自己，棠也说我瘦了，摸摸肚腩，平坦结实了许多。因为有效，愈发兴致勃勃。他一再鼓励我要坚持，我也在鼓励自己。

然后，想象中的那一天终于来了。我面沉似水地站在并不风尘仆仆，有些小得意但却不安的小娟面前，不给好颜色，狠骂了她一通。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场骂，她甚至还在北京就跟欣儿和同来的同学都说了，我姐一定会吵我的，她们河南话里用“吵”这个字，不说骂。然而，一般人想要找我的骂都找不来的，何况是网络中认识的孩子们，对小娟，真是大大的不同，她估计也是明白的，所以她对我亦是不同的，就是再没面子，再委屈，她也要硬着头皮来站在我面前听我数落。如今，还有几个象她这般大的孩子肯听人骂的。看来，我一样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主。

盘问之下，果如所料。她前几天在博上给我留言，说如果她哪一天站在我家楼下敲门来看阳阳，我不要惊异，从那天起，我便惴惴，让棠打电话去询问，她说只是随便说说，但我想没那么简单。这个孩子虽然很好，但毕竟是孩子，有时不那么懂事，由着性子做事，她一定会编谎话欺瞒了家人和单位找什么机会出来满世界乱跑的，这次她就从郑州到北京，再来天津，下面还要去秦皇岛看海。且不说路上的安全和花费问题，两个年轻的女孩儿即使社会经验再丰富，可是现在社会那样乱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事呢。再者我知道，她又不是那种生性喜欢游山玩水的人，出门的初衷只是好玩，新鲜。

不好好在家交男朋友，不好好工作，不好好陪着家人，不好好减肥，瞎跑什么，即使是专门来看我，这举动也实在让我惊喜不起来。何况若不是牙痛，我们要是出门玩去不在家怎么办，她带着同学要怎么落脚。我为她花费的每一分钱都心疼，咱不是那么富有的人啊。然后，直接警告她，不许去找谁谁谁，不许去什么什么什么。她嚷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，我不去我不去。

狠骂过之后，再问她现在和男朋友相处的情况，以及一些工作的事，才渐渐和缓。她虽然不是那么努力地恋爱和工作，但情况还算可喜，我取笑她，难怪又胖了，想必是终身有靠，自己都不计较了。

昨日，让她和同学自己去逛洋货、金元宝和外滩，傍晚我们去会合，海河边上看这两个年轻女孩儿摆酷和欢笑，有那么好的皮肤，白嫩而光洁，仿佛世间无愁事一般，心底渐渐温润，也许这般的任性也很可贵，青春毕竟也只一瞬，在这个时候，按我的想法去规矩，再把世间险恶挂怀于她们心中，或许也并不可取，我便也终于笑起来，不再对她所谓的“惊喜”耿耿于怀，也不再责骂，不再阻止她们奔赴秦皇岛。比起她们，我终究是老了。

或许，等她身心都安定下来，我便不再有任何理由骂她了，只会看着她，或是哄着她，希望她从最凡俗的过日子中找到幸福两个字。就象对过去的双和婚后的双一样。

同来的王芳笑起来亦可爱，性格极好，和阳阳居然能玩到一块去，阳阳端着一箱子过家家的玩具和她玩，举酒杯碰杯，还和芳芳阿姨一起描图，玩得不亦乐乎。小娟好动，耐不得烦，只能陪阳阳一个沙发一个地上扔球玩，我说正好你运动运动，减肥。连续两晚，都玩到午夜十二点大家才睡。

今早，阳阳醒来，两个小阿姨已经坐上了去秦皇岛的汽车了，阳阳竟然有几分失落。我便带他早早下楼去玩，坐在树荫下，与几个孩子一起玩奥特曼和怪兽的游戏。我带了呼啦圈下去，本想抽空转几圈，加强一下，可在一堆孩子面前突然没勇气了，而阳阳推着我说，妈妈，你去转吧。然后回头跟一众小朋友们大声宣称：我妈妈减肥呢，她长肉肉了，每天转呼啦圈，晚上还要做瑜珈……说了一遍又一遍，非要每个小朋友听清不可，完全不顾及他妈妈我的感受，简直是无地自容啊。

就象头几天牙疼，每次下楼去玩阳阳都一边和小朋友们追着跑着，一边大叫着：我妈妈有两颗蛀牙，我妈妈有蛀牙……看来，他妈妈的事都是新闻，值得跟每一位小朋友们报道。

其中一位大些的小朋友听错了，以为阳阳说自己减肥，不免笑，说你就不要减肥了，你都已经这么瘦了。是啊，阳阳真瘦，我常想，把我的肉分给他和他爸，那大家就都省事了。阳阳说，妈妈，你要减肉，我和爸爸要长肉。真的，这世上，有人增肥，有人减肥，都同样艰难，若非如此，早就都完美无缺了。而阳阳自己很满足，他说，我都长肉了，我跟从前不一样了，你看。哪有肉？我十分怀疑。他捏捏自己的屁股蛋，这里。汗，这里再没一丁丁肉，那还叫屁股吗。

十一点半，上楼。去阳台晾衣物，顺便看看花盆，十分意外地发现三个小小嫩芽儿钻出土来，惊喜地叫阳阳来看，阳阳从沙发上蹦下来，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跑过来，蹲在花盆着数，一、二、三，三个。我说，快给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吧，哈哈。

棠说，真的？好事儿啊。

是啊，好事。日子一样在过，或者，可以说“混”。几株嫩芽就可以带来喜悦的波动，这个夏季，如是简单。计划北京、河北游，天坛，故宫，颐和园，避暑山庄，木兰围场，小布达拉宫，白洋淀的荷花，冉庄地道，保定的馋嘴蛙，游泳，茶淀摘桃子。总有那么一两样，会成的吧。

几天前，把录像机支在三角架上录像，阳阳当记者采访，棠成了黑土大爷，我则成了白云大妈，一来一往的问题和回答都十分绝倒和搞笑，即使彼此都装得很一本正经。换棠采访我，问我人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，我对着镜头，十分庄重地答道：混、吃、等、死。我倒没说吃喝玩乐这四个字。

对人生的态度，可能不是一两件事就能看得明白的，自己觉得自己有多么率性，有多么自然，但却忘了当局者迷。谁没有一两个死穴，或是痼疾，一旦发作，生不如死，哪里有清爽而言。

说白了，满世界都在过日子，都在混日子，无论高尚谦卑，无论华丽朴素。或许我是混日子的人，所以在我眼里满世界都是混日子的，不需要把生活放在很高很漂亮的柜子里当摆设来展览参观，它就是最平凡的东西，一点也不神圣。许三多说，别混日子了，小心日子把你们给混了。其实，他说绝对了，是许三多式的思维，但不是真理。即使是混，也有很多种，也有坚守和信念，也有责任与义务，也有快乐与非快乐之分。

大多时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起混，混得好了，便是神仙眷属，混得不好就成了鬼混，混得不好不坏，便平淡而没有激情。还是一样努力生活吧，或者说，努力混吧。我们都如此平凡而微小。该抛弃的可以抛弃，该放弃的也可以放弃，该过去的让它过去，该容忍的就容忍，该争取的就去争取，不心灰，不颓丧，如此混吃等死，我亦快活。

回头再看，竟然忘了自己说什么。满世界快乐地混日子去吧，这才是正事。牙好了，不等拔牙，先痛痛快快地吃上一碗艳红甜辣的韩式拌凉面，满意至极，顿觉人生畅快，不免金呀圣呀叹一句：混吃等死，不亦快哉。

照片：和小娟、小芳在外滩，以及家中地铺。头发处于半长不短的状态，乱蓬蓬的不服贴；给阳阳每拍一张照片都要求爸爸征求他的同意，否则就哭叽叽的；棠穿着新买的藕合T恤。近段时间，只有这天难得地拍了几张全家福。

1、我和我的大儿子小儿子；

2、我和我的小儿子；

3、合影，阳阳不肯加入，只好随便他；

4、和两个黑衣小妹妹，在她们身边，感觉自己老了很多；近来穿衣服，尤喜亮色，棠嘲笑我，你是真的老了。

5、在家里，阳阳和芳芳阿姨在认真描画，芳芳阿姨学过教育专业，虽然不是幼教，但据说孩子们都可喜欢和她玩了；

6、看，这是我们俩人合作的成果；

7、和这个“傻冒”阿姨，笑得开心。几年前，小娟自称傻冒，阳阳就叫她傻冒阿姨，不过早就忘了她了，那时阳阳还小得很；

8、和两个阿姨过家家；

9、阳阳终于肯和大家合影了，不过，人群之中就他太严肃。嘻嘻。